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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别关注|渠敬东:教育既要研究事实,又要涉及观念
来源: 教博会组委会 发表时间: 2021-05-11
摘要:



作者:渠敬东

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副所长,社会发展研究所副所长,《社会学研究》副主编、编辑部主任。研究领域:社会理论、社会学史、组织社会学、教育社会学。

教育是近代重要思想家都关心的核心议题。比如洛克的《教育漫话》、康德的《论教育》、卢梭的《爱弥儿》。黑格尔的体系是教育的体系,其核心即教化。如果不从整体的角度来理解教育,利用历史学、文学等来对教育做整体性理解,那么当今的教育研究只能沦为技术而已。教育要融入历史、融入文明中来考察。


教育研究的难度在于,它既不纯粹是一种事实,又不纯粹是一种观念。比如,社会学,是对事实的研究;还有一种研究,是观念的理解。但是,教育不是这样。教育既要研究事实,又要涉及观念。潘光旦认为是某种意义上的“位育”。


教育最困难的不是发明一种想法,而是将一种观念种入人的心中。苏格拉底认为,自己构想的学说并不是教育;教育是用自己的办法让街上的人自己产生思考和思想。教育天然是人与人之间的工作;是“成熟”的人与懵懂的人之间的关联。


在中国,不管是周代的礼教或乐教,或宋明以来的心学,都是一种教化。从这样的意义上,教育研究是最难的。我们要在这个过程中,考察无数的事实过程:考察民情和习惯;考察在某个时代为何非有这种观念要传给众人;社会等级间的教育有何差异?而且,这些问题彼此之间是相互密切联系的。比如,一个成熟的人和一个不成熟的人发生的联系,是在大街上呢,还是在现在的教室呢?这个过程是依据书本呢,还是依据我们直接观察世界的经验呢?我们要一步步理解经典著作呢,还是如今大学里兴盛的本科生即做研究呢?这都是对教育不同的理解,由此会带来不同的麻烦。


今天我们讨论:

1. 西方现代教育的意涵

2. 现代教育的呈现方式

3. 对今天的中国教育的建议

西方现代教育的意涵


接下来,我们以涂尔干的《教育思想的演进》为基础, 简单回顾一下西方教育的历史。


1. 西方教育的起点


首先的问题是,教育在哪里完成?城邦时代,苏格拉底是在广场上;希腊的史诗时代,吟游诗人到处传唱英雄故事;悲剧时代,受教育的场所是在圆形剧场,观众根据剧情的展开而接受传统。这样看,为受教育而设的机构并不是古已有之的。西方受教育机构源于教会。作为底层宗教的基督教之所以能够成为正统,一个原因是古罗马的腐败;罗马的腐败和堕落迅速使得从东方来的宗教在底层人中间传播。古罗马被东方民族征服,也是被基督教征服的过程。这个时期是文化的荒漠。


所以西欧第一次文艺复兴是7-8世纪。从古典世界里,不断地捞取能够为基督教信仰建立理性基础的文明因素。这就是重新解读古典的文明和历史。在自己的政治、文明处境和信仰处境,有选择地激活了传统和古典的东西。这是西方现代教育第一个重要起点。


2. Liberal Education的基础:以人类最经典的文献为教


西方现代教育第二个重要时期,是公元11世纪的开始,查理曼大帝以及子孙征服了西欧。巴黎成为欧洲的中心。查理曼大帝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:重新调动起古典文明的复兴。他在欧洲范围内让人们用拉丁文思考。这和中国秦始皇统一文字类似。这个时代,中世纪大学开始建立。连接信仰和世俗世界的就是知识。这个时代奠定了Liberal Education的基础:以人类最经典的文献为教,即文教。


这样,选择什么样的文本就成了重要问题。把什么文本的内容融入时代人的身心。所以Liberal Arts不只是教什么,而且包括怎么教的问题,还包括教育里组成的方式是什么。所有这些都构成了教育中最重要的内容。总之,这都是要回到一个传统里的努力。所有这些都不是对传统的复归,而是对传统的重新激活。比如,三科四艺:逻辑、文法、修辞;数学、几何、天文、音乐。


文教:方式是学习经典文本,根本则是培养人的精神和灵魂。这样看,当今中国的通识教育则是缘木求鱼。比如,数学的学习是为了求得心灵的和谐,这和奥数没有什么关系。


3. 从文法、修辞、辩证法谈教育的精神内涵


第一是文法。人之所以成为人,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,在于人是一个langue的动物。语言是思维的基础。人需要一生都要用一个最好的写作来规范自己的语言。一个能够规范的使用语言的人,相对来讲,是一个内心更平和的人。文教就是明白这样一个道理。


第二是修辞。修辞是什么呢?就是针对不同的人,在不同的场合,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意思。修辞最重要的就是用语言。西方就是用古罗马演说家的东西,用古希腊学者的东西。比如,军队阵前的说辞,绝对不同于其他场合;和老师说话的方式,就和同学说话不同。


当然,我们并不是要回到这样课程体系,而是要理解这一套体系。我们现在对教育最狭隘的理解, 就是掌握一门技术。不管是传统中国,还是西方,这都是对人非常低的评价。比如,传统上,劳心与劳力的区别。现在的教育是向下拉伸的趋势, 这必将使现代文明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

文法讲的是合乎规矩,修辞讲的是用的合理。这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修养。当然我们知道,这不只是语言问题。包括一系列的文明举止。比如,在论文答辩的时候,你就不能说一些太日常的话。当然,现在的老师都不懂。这不只是语言问题,比如你穿个背心短裤。你觉得自己很潇洒,但这与社会内在的道理背道而驰。


辩证法。人理解问题,是一步一步讲道理,分析问题,有依据。很多人,不是研究这个领域的,他看你的文章,一下就能抓住要害。


今天很多人,本科生就跟我说,我的研究领域是什么,然后就只读这个领域的文章,别的都不关注。你22岁就确定了自己的研究领域,30岁就死在这个地方了。很多人都在主动找死,就用你那么点屠龙之术。这是太大的悲哀,你这不等于读了技校吗?


我们的教育制度天天在追捧这些东西。你用这些目标来衡量教育的话,你肯定都是在衡量些许利弊。现在很多人都是在拒绝教育,拒绝成长。这个问题已经很严重了。一个人必须具有能够越来越大地容纳周围世界的能力,这也是获得自己的机会和幸福感的重要途径 。


教育给人带来的体验和感受和精神上的内涵,这种仪式性的东西,要比传授内容更重要。我们今天对这些事情的理解已经彻底地常人化了。这一点,我们要重新回到神圣性上。


西方发展到这一时期,奠定了西方现代教育的基础。现代西方教育的讨论都要回到这个时期。这个时期之后,西方经历了文艺复兴时期。文艺复兴就是要人有个性,要人无所不会。达·芬奇就是最好的例子。大家要理解,有这样一个时代, 所有知识都统领在一起, 让人做大。所有知识都拥有于心的时候, 你还是要读这些古典的、历史的东西。这些东西都不只是从观察而来,而是从阅读所有的古典文献而来。


所有,这个时期的激活,就不同于查理曼大帝时代。比如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学,比如普罗塔克。即使我们有着掌握一切知识的欲望的文艺复兴时代,但也是对传统的激活,虽然激活的方式不同。


▲巴黎植物园,图源百度

如果你看画展,可能会看到,从那时候到16世纪的荷,一张画上基本把所有的鸟类都画出来了。这就是时代的精神。后来像达尔文的博物学,有个基本的理念,就是要将世界所有的物种搜集来进行分类。现在你去巴黎的植物园,要将世界所有植物都种一棵. 这是文艺复兴时期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传。


在某个历史时期,很多人都是一样的。历史在相似地培养人。任何一个时代,都留下了与以往时代不同的风格。比如文艺复兴时期,西方有些人还有那个时代的风格。这样看,现在我们与国际接轨,这是哪门子接轨呢?比如钱钟书也是这样的人,他并没有建立知识体系,而是体会知识的每一点味道。我们现在的教育为这种人留下了什么机会吗?教育要为不同历史时期留下可能性,这就是好的教育。历史存在就有它的价值,就有给它机会的必要。

4. 教育的最根本任务在培养人的道德精神


西方的怀疑论时代,笛卡尔开始的怀疑精神,影响了教育。教育进入人性论或感觉论时期。教育学最基本的理论设定是从这个时代开始的。这段时期主要讲什么呢?每个人都要敢于运用自己理解的能力,敢于运用自己体会生活、理解生活的能力。从这个时候,文本和文献的重要性下降了。也就是说,已经不完全是文教意义上的教育。这就进入了科学的教育。西方给了我们晚近的教育的传统,这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比如法国大革命就是这种教育带来的结果。人们无法建立共同的神圣性的东西,而只是抽象的个体,这个社会是危险的。


所以涂尔干说,教育的最根本的任务是培养人的道德精神。首先是要守纪律的,即规范的纪律;第二,对群体和他人的依恋感;第三个才是自主的意识,而前两者是最基本的前提。而不是说,一开始就我就是我自己。从上千年教育历史的变迁里,不同传统的历史被激发出来的重点是不同的。涂尔干有一两本书是重新解释希腊和罗马的,即在家和国之间有一种调和的方式,即社会。涂尔干就是建立在重解希腊、重解传统的基础上。


教育的本质就是重复和传递


我们从一个具体话题开始。今天的教育已经误入歧途,这源于我们对教育二字的漠视和不理解。每一个进入大学的人,都带着好像每个人都要出论文的想法。坦率的说,这都和教育没什么关系。教育的本质不是发现,不是研究,而是重复。


教育的本质就是重复和传递。首先,什么是重复?重复就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一代一代的人读的都是相同的书。就教育的本质而言,就是将对世界的感受和理解种入你的身上,让你自由地在未来世界里呈现你接受的东西。


教育首先关乎的是某种文明传承的过程。如果说,中国的传统大概断了几十年,如果我们不恢复对历史和文明的传承,那么我们现在所做的所谓的学术创新在将来都是一文不值的。这只是对某种学术潮流的一味模仿。如果我们理解教育的本质,教育的目的在于我们如何做成传统意义上的一个好人(good man)。当然,中西对此理解不同,古今也不同。


教育的目的不是新人,而是好人。如何理解这个好,是不容易的。中国古代认为君子是好。西方中世纪中期以前,全身心侍奉上帝的就是好人。笛卡尔之后,则建立自己内心秩序的才是好人。如今我们的大学,又有多少人会这样理解教育呢?我想这是当今中国误入歧途的原因之一。做新人,是无视传统和这些根本问题的。做好人是无数次回到我们的历史;而做新人就是粗俗的个人主义者;做好人是不断对世界开放并建立秩序的人。


其次,教育是在不断的传递。传递的不只是一些想法,还包括自己的感受和习惯。做好人,第一,中国人讲修养,第二,教育根本上讲是要建立神圣性。做一个好人的最核心的标准在于,自己不是最大的,有一种特别重要的东西,永远是高于你,你内心要充满敬意。在中国文化土壤里生存的人,再大的学者,如果对父母不敬,则也与教育无关。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里,父母的存在天生就是你的限度,所以你要对父母有爱、有敬。在西方,则讲天父。即使西方理性不断发展,则始终面临这个根本问题。


如果不心存敬意,则教育毫无意义。比如,你来北大读书,什么叫对北大心存敬意?就是通过对北大的历史、对以往杰出的人、杰出的故事,不断的了解和体会,让这些融入身心,这就是有敬意。但今天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和这些无关,这注定是失败的教育。


如果人能够认识、体会到这些,那他则会有修养。修养在历史上的表述不同。一种表述是Cultivation(培养),一种是Alienation(黑格尔的异化观点)。中国人讲教化,讲修齐治平。越有学养,越知道自己有不可超越的地方,对神圣性有起码的尊重。


如果人要有修养,与周围世界融合起来,接下来的问题则是神圣性是什么?人性是什么?认识到神圣性,并将此融入身心,形成order,就是教育。历史上,对神圣性和人性的理解的不同,形成了历史的不同阶段。换句话说,在不同的历史阶段,我们对神圣性和人性的理解不同,造成了教育的不同。孔子所言礼乐教化与魏晋、宋明的教育都不同。因为这三个阶段我们对天地、对人性的理解不同。


“人性”,所谓神圣性的东西,在不同历史时代的理解不同。Human nature,从两个角度来理解:


1. 它本来是什么?这是对所有人都适用的讨论。


2. 它的内容是什么?


教育学狭隘的将之理解成课程体系,其实它的内涵非常复杂。不管内容为何,我们赋予教育的方式一定是不断地激活传统。这个过程,只是因历史阶段不同,我们赋予人性不同的内容;但这都是对传统进行重新理解。历史上只有法国大革命是个例外。可以说,与教育最相反面的就是革命,它是与传统一刀两断。


教育的本质在于,在不同的历史时代,传统或经典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复兴。在不同的历史时期,我们会选择不同的传统,选择不同的复兴过程,选择不同的教育方式。所有人都在创新,是革命时代造成的结果。我们应该好好反思人格塑造的过程。今天的大学生都没有抱着一种敬意的心态来读前人的书,没有心怀敬意来理解历史上好人(good man)对世界的理解。这样的人无缘体会到自己何以能作为好人,何以做传承古之精神的人。这只能培养社会的在俗人士。他们拒绝在教育中发展人性的状态。

对今天的中国教育的建议


西方教育的历史,就是教育对自身不断地理解中激发传统的过程。关键是要于现实的人的心理、他存在条件和感受和传统的东西不断地接壤。下面谈谈我国的情况,包括老一代学者的看法。


在西方,卢梭、伏尔泰这些人都是liberal arts传统中出来的人。不过,中国的文教不同于西方。西方是宗教下的教育,与基督教有密切的关系。比如美国的反堕胎,就拥有丰富的宗教内涵。可以说,道德生活和政治生活之间的紧张,让我们不停地讨论教育的问题。而中国教育的宗教性没有这么强。


从笛卡尔对人的理解,以及后来一整套现代对人的理解,创造了现代教育的形态。是不是对现代批评教育的时候,就扔掉了这些传统呢?我们讨论教育的历史,不断复兴传统的过程,但是,复兴传统的过程并不是如此简单的,并不是只通过书本就能做到的。而且,不同时代选择的书本也不一样。我的意思是,教育不是我们回到经典就能做到的。这要和我们现代人心灵的状态、世风民情的状态适应。换句话,不能只考虑种子的问题,还要考虑土壤的问题。不是说穿汉服、读孔子就回到传统了。而是说,文教,必须还要和现代意义上的科学相互接壤起来。这里的科学,不是现在理解的科学,特别不是现在的社会学。这个传统不只是中国的传统,还有西方的。


第二,我们要对现实的状态有理解,这才是科学的意义。而社会学本质的精神就是这个意思。举个例子,如果用批评的方法来讲高中,有两个东西最要害:


1. 强烈的功用性、实用性,就是过早的用社会的思维理解自己;


2. 强烈的意见,对社会和自己有强烈的观念性的看法。


比如生而平等,和父母、老师都是平等的。原理可能没错,但原理有很多前提条件。我们今天的孩子身上有强烈的意见性,这些意见性的判断,只读经典是无法解决的;只读经典往往会助长这些意见。教育就是要对现实有真正意义上的了解,对经典也有真正意义上的理解,两者的结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教育。


费孝通晚年写了一篇文章,讲社会学在中国终极意义上是一门人文学科。中国的文明形态,更习惯一种连绵和传承的关系。中国文化就是在具体情境中来理解社会运作的过程。同时,我们一定要走入到现实社会生活中,寻找一种共同特征的方式,找到我与研究对象同感的方式来理解社会。人文学科就是要读经典,更重要的还有一层,就是要了解现实的历史,现实的经验构成。这一点,社会学是一个了不起的学问。人不能抓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离地面。有些哲学家就是做这些。而社会学恰恰就可以把经典的文史和现实经验发生关联,而对自己的位置有所认识。



你可能会说,今天有这么多学分要修,这么多事情要做,看不完这些浩无边际的古典著作。这个我也赞同。但是即使在一个学科内部,我们自己学科的历史,也很少有人做这项工作,回到这些传统。你不是非要读四书五经,读西方所有著作,起码你自己学科内部的传统,你要知道。越回到传统,越才能有新的理解,这个是我们在学科内部可以做的。所以我的意思是说,教育和学问,越跟风,死得越快。尤其是教育。学问我不好说,因为有时候你不跟风找不到工作。


今天我们考察教育的很多指标,跟教育本身没关系。我今天讲的一些,乱七八糟讲了很多,只是希望能够给大家一个启发。教育产生的效果是滞后的,我们今天的时代,是一个缺乏通识教育、全人教育的时代。而今天教育欠下的东西,也许要未来三十年来偿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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